戴志敏瘦了。
9个月前，解放日报记者见到这位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（简称：上海应物所）的“当家人”，他与重症抗争尚未出院，面色还有些苍白。如今，他回到工作岗位，又开始从早忙到晚。
“住院时一天就像一年那么长，现在工作一个月感觉才过了一天。”戴志敏感慨。
他太想做事了。
去年10月，上海应物所创下一项纪录——全世界唯一建成运行的2兆瓦钍基熔盐实验堆，在甘肃武威戈壁滩首次实现钍铀燃料转换。
然而，这只是第一步。为实现2035年高效发电的目标，戴志敏正牵头推进10兆瓦钍基熔盐研究堆的建设，以及百兆瓦级钍基熔盐堆关键技术攻关。
日前，这位停不下来的57岁科学家获评上海市最美科技工作者。
【“有些方面比我还专业”】
戴志敏至今清楚记得，第一次听到熔盐堆项目的日子——2009年5月6日，正是上海应物所牵头建设的上海光源首批线站向用户开放的日子。时任所长徐洪杰找到他，“中国科学院要我们所开展核裂变能研究，可能一做就得几十年，愿意干吗？”
筹建上海光源之初，戴志敏就是跟着徐洪杰的第一批科研人员。上海光源“从破土动工到出光仅用3年差6小时”的世界纪录，正是戴志敏领衔的储存环团队创造的。上海光源建成后，他原本打算继续博士阶段研究的“老本行”——自由电子激光研究，当时上海软X射线自由电子激光装置也正在申报立项。
做钍基熔盐堆需转变研究方向，但他没有犹豫。受命于国家能源安全重大需求之际，将个人轨迹与其紧密相连，于他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，“人的一生很短暂，有机会做点国家需要的事情，已经是很幸运很幸福。”
然而，从零起步的背后是难以想象的挑战。能找到的文献来源于半个世纪之前的美国橡树岭，且没有任何细节。最初依照文献试制的材料，也以失败告终。戴志敏与团队“在白纸上自己画”，他们用长达6年的基础研究，在12个核心系统上实现创新，并大胆采用国际上前所未有的“一体式”堆设计，取代了橡树岭的“串联式”方案。
兵马未动粮草先行，材料就是“粮草”。上海应物所材料研究部主任黄鹤飞回忆，立项时关键材料镍基合金与核石墨国内几近空白。他至今记得戴志敏带着材料团队去兰州出差的情景：“我是研究核反应堆材料出身，但他对材料性能、细节如数家珍，有些方面比我还专业。”
这种对技术的掌控，源于戴志敏自学的“惯性”。本科学的是核电子学，硕士期间他自学了等离子物理、自由电子激光。
还源于从一次次硬仗中打出来的真本事。早年建设上海光源时，海外供应商一个关键插入件未能按期交货，眼看要影响工程进度。戴志敏与团队启动自主研制，从设计到加工全部自主完成，确保工期不受影响；联调时，储存环近10万根线缆接头无一出错。
正是凭借这股“舍我其谁”的底气，戴志敏与团队勇闯“无人区”，研发的高温镍基合金等关键材料，性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；创新熔盐腐蚀控制技术，破解高温熔盐腐蚀这一世界性难题；关键核心设备100%国产化。相关技术突破还带动了国内太阳能集热产业的发展，原来国外一台熔盐泵要价八九百万元，国产化后降至三百万元。
如今，世界核协会评价——中国正在引领全球熔盐堆研究。
戴志敏（中排右三）考察钍基熔盐示范堆选址。
【“大家都愿意跟着他干”】
熔盐在局部管道突然凝固的那一刻，汤睿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45℃的现场，2兆瓦钍基熔盐实验堆首次加料操作，所有人的眼中满是期待，为了这一刻大家奋战了13年。然而意外突发，熔盐化学研究部副主任汤睿瞬间被恐慌包围，他的第一反应是“我干砸了”，“心里特别的慌，觉得自己成了罪人……”
所有人的目光本能地投向了一个人——戴志敏。没有一句责备，没有一丝慌乱，他和老所长徐洪杰第一时间组织排查故障原因。作为现场总指挥，戴志敏果断启动备用方案。犹如“定海神针”，他的沉稳驱散了现场的恐慌。汤睿事后形容那种感觉：“突然身后有了依靠。”
此后3个月，戴志敏每天都待在现场，经常忙到凌晨一两点才离开，两三点还会打电话询问现场数据的变化。“有时看他实在太累，我们只能请老同志出马劝他回去休息。”上海应物所所务委员、钍基核能物理中心主任邹杨说。
最终，众志成城之下，实验堆首次临界成功。就连铮铮男儿，那一刻也热泪盈眶。戴志敏站在人群之中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
刚退休的老同事金江说：“戴所长生病前，工程建设期间一年有大半年在戈壁滩，每年从上海往返熔盐堆几十趟。他从来不是命令而是商量，大家都愿意跟着他干。”这份上下同欲的信任，正是团队屡创奇迹的根基。
2024年6月17日钍基熔盐实验堆实现满功率。戴志敏（后排左四）
【“有生之年还能做些事情”】
谦逊温和，总是面带微笑，这是戴志敏给人的一贯印象。
在上海应物所熔盐机械部主任李志军心中，戴志敏更像一位“兄长”。一次在45℃的地下室反复拆装调试设备，工人们情绪有些波动。戴志敏有所察觉，特意去了现场。工人们看到戴志敏一脸是汗，也不好意思再抱怨什么。离开现场后，戴志敏嘱人送去了高温劳保用品。无声的体恤化作了动力，“工人原本说要两天完成，结果当晚就全部完成了。”李志军回忆。
戴志敏（右二）在甘肃武威园区研究堆拟建场地。
“一谈工作，戴所长就兴高采烈、眉飞色舞。不管遇到什么困难，从没听见他抱怨。”金江说。黄鹤飞对此深有体会，“工作上的事找到戴所长，他总是第一时间回应。”去年春节前，一家材料制造企业因为技术难度大而有所顾虑，没有接单。其实那时候戴志敏已经身体不适，但他不久前做过体检，也就没当回事。他奔赴东北找到企业董事长，表示所里会协同攻关，促成双方开展合作。吃饭时，戴志敏只能喝得下麦片，回到上海后就确诊了。“即使生病住院了，他还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，询问有何困难。”黄鹤飞说。
戴志敏总是在各种场合提到，在甘肃戈壁滩的建设高峰期，现场最多时有二三百人，吃住在活动板房，仅2023年驻场超过100天的就有100余人，超过200天的20余人，“最长的达294天，是一位女总工程师，比我还大几岁。”
对他而言，功劳本就是大家的，“大科学工程少一块砖或少一个螺丝钉都不行，每个人都很重要。”
生病前，戴志敏几乎所有的节假日都在戈壁滩度过，每年除夕亦如此。
如今大病初愈，他迫不及待地投入到工作中。
他的堂兄专程从外地赶来上海劝他“身体要紧”。戴志敏告诉解放日报记者，“我们正在推进建设10兆瓦钍基熔盐研究堆，这可不是2兆瓦实验堆放大5倍这么简单。就我自己而言，有生之年还能和团队一道做些事情，这是最重要的。”
为了让亲人放心，也为了能继续做事，他现在下班回到家就躺着休息。
大科学设施，有其建筑之美，更有科学之美。在上海张江，上海光源是世界最繁忙的大科学装置之一；在甘肃武威，一个核能梦想正在照进现实。
这位低调内敛的科学家，正用他的行动诠释着对“美”的定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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